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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发有:走出泛化,走向深化

来源:长篇小说选刊(微信公众号) 作者:黄发有 更新时间:2018/10/7 0:00:00 浏览:131 评论:0  [更多...]

现实主义的话题并不新鲜,但是每次讨论现实主义,文学圈的每个人似乎都有一大堆的话要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究竟是现实变得太快,我们总是追不上时代的步伐,还是一些根本问题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落实,所谓的讨论只是在空中飘荡的清谈。

在改革开放已经整整四十年的今天,我们回顾当代文学走过的历程,总难免回想起现实主义重回轨道的时光。现实主义是第四次文代会的焦点话题,“保卫现实主义”和“发展现实主义”成为许多作家共同的呼声。在第四次文代会的《祝辞》中,邓小平重点阐述了“文艺与人民”的关系问题,他强调“我们的文艺属于人民”,“对人民负责的文艺工作者,要始终不渝地面向广大群众,在艺术上精益求精,力戒粗制滥造,认真严肃地考虑自己作品的社会效果,力求把最好的精神食粮贡献给人民。”“要给人民以营养,必须自己先吸收营养。由谁来教育文艺工作者,给他们以营养呢?马克思主义的回答只能是:人民。人民是文艺工作者的母亲。一切进步文艺工作者的艺术生命,就在于他们同人民之间的血肉联系。忘记、忽略或是割断这种联系,艺术生命就会枯竭。人民需要艺术,艺术更需要人民。”(《邓小平文选》第二卷,第210-211页,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现实主义文学应当具有一种紧贴大地、扎根生活的“人民性”,与人民声息相通,及时地传达并回应民众的重大关切。另一方面,现实主义文学应当有艺术的美感,不应当是粗糙的速成品。作家要准确地把握现实,应当深入到人民中间,从中吸取鲜活的营养,不断提高自己的素养和境界,而不是凌空蹈虚,故作高深地糊弄读者。韩少功在《为人民说话—— 在中国作家协会第三次会员代表大会的发言》中认为:“关键,要是好说好,是坏说坏,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耳朵,正视现实,独立思考,不被一些权威的教条吓唬住。只有这样,才能耳聪目明,具备了解人民的一个基本条件。”也就是说,直面现实是现实主义的写作伦理和美学原则。

从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到改革文学、寻根文学,新时期初期的现实主义文学与改革开放的进程相互呼应,思想解放进程激发了现实主义的活力,作家们以开阔的视野审视流动的现实,现实主义的艺术视界变得越来越开放,艺术表现手法日益多样化。从《班主任》《芙蓉镇》到《随想录》《平凡的世界》,尽管有一些评论家和读者指出这些作品在艺术上有一些粗疏之处,但是它们坚持扎根人民和实事求是的审美原则,以文字楔入现实和时代的深处,要么通过对现实的干预来推动现实的改善,要么记录了时代进程以及在现实中跃动并挣扎的灵魂。借鉴了法国自然主义与新小说手法的新写实小说,其人物塑造从典型化走向原型化,叙述模式从宏大叙事走向日常叙事,这使得现实主义在新的情景中发生了审美的变奏。至于“由外国文学抚养成人”(余华:《灵魂饭》,南海出版公司2002年版,第153页)的先锋作家,他们起步阶段的创作有着明显的翻译腔,但在90年代以后大都表现出回归写实的倾向。现实主义大河奔流,在艺术的行程上也有回澜和分流,既有主流壮阔的恢弘气势,亦有众川赴海的万千气象。

就近年的文学发展态势而言,我认为现实主义所面临的严峻挑战是没有边界的泛化,在“无边的现实主义”的幌子下,一些写作者以“底层”、“官场”、“纪实”的名义兜售各种哗众取宠的奇闻异事,“真实”居然成了纤毫毕现的情色描写、暴力渲染的护身符。还有一些写作者认为只要在文字中拼贴一些与现实有关的元素,都可在“现实主义”的大旗下篡改、粉饰现实。这样,现实主义的核心本质就被偷梁换柱了。当管蠡窥测、道听途说成为个别作家看待现实的常规方式,作品中的现实就成了现实“变形记”。在近年的小说创作中,越来越多的新闻事件被作家转述成形态各异的小说。泛化的现实主义只是对现实进行肤浅的描摹,对各种社会问题隔靴搔痒,回避社会生活的真正矛盾。当写作者越写越快,所谓的“现实”只是那些没有经过情感浸润、思想打磨的小道消息,这样的作品凭借什么去打动读者?在近年反映进城农民工的作品中,不仅叙事框架大同小异,就连临时夫妻的生活方式、讨薪方式等细节都是惊人相似。当作品失去了情感的感染力和思想的穿透力,故事又陷入了类型化和娱乐化的俗套,这样的文字注定是缺乏艺术生命力的泡沫。

现实主义要走出泛化的沼泽,只有迎难而上,挑战写作的难度,追求审美深度,走向艺术的深化。首先,写作者必须正确地看待现实。进入文字的现实不是抽象的、外在的现实,而是作家主体生命深度嵌入的现实,也就是邓小平所言的“同人民之间的血肉联系”。现实主义不是追逐当下的即时主义,作家应该与现实保持必要的距离,必须有一种历史眼光。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朴实无华,它之所以能够不断地打动不同世代的读者,一方面孙少平、孙少安在现实的重压下顽强拼搏,在禁锢中没有放弃价值底线,执着追求自己的梦想;另一方面作品中的生活并不是平面的现实,而是背负着历史包袱向前推进的现实,正因如此,作品才不会随着时代的推移而失去内在的价值。其次,社会责任感是现实主义的灵魂。抽离了社会责任感的现实主义,只能是虚伪的现实主义。在商业文化的影响下,时下有个别作家将个人名利作为书写现实的目标。这种写实不仅无法介入现实,而且沦落成了匍匐于现实面前的奴仆。现实主义要具有一种内在的感召力,写作者就必须秉持一种持续的理想主义,以一种批判精神推动现实不断地完善。这种人文情怀以生命个体为原点,以将心比心、推己及人的原则平等关切所有的生命存在,用灵魂的光亮穿越种种障碍。再次,现实主义的深化离不开艺术的创新。阅读当前的现实主义作品,总让人似曾相识,面前晃动着不同时代的作家的精神面影。由于现实主义具有悠久而深厚的历史传统,写作者很容易陷入“影响的焦虑”,左冲右突依然无法突围。一方面,创作主体应当突破思维惯性和审美定势的陷阱,追求形式的内在化和内容的艺术化,自觉摸索自主创新的可能性;另一方面,现实主义的创新并不是形式的杂耍,关键是对变化中的时代和现实做出准确的理解和精当的阐释,就像巴尔扎克笔下的十九世纪的法国、托尔斯泰笔下的十九世纪的俄国和鲁迅笔下的二十世纪初期的中国,他们都生动再现了多变的社会万象,并对时代精神和现实矛盾做出了伟大的概括。

(作者系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山东省作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