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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健南的诗(21首)

来源: 作者:陈健南 更新时间:2018/10/12 0:00:00 浏览:121 评论:0  [更多...]


★神庙
 
再过些年,村里唯一一座神庙
也要搬家了。庙前的木棉花
会一朵一朵的向下落
小豆子可以在庙墙画上
外出务工的父亲肖像了
老人也不在迷信
昨夜丢失的物,与一尊神像有关
再过些年,神庙也会是一厅两室
在陌生的城镇,接受
更多人的朝拜。供品是上等的
穿着一定也是镀金的
想到这,庙堂一截朽木
脱落下来


★在山中

学会为一只鸟,喂养群山
也学会为一株草,独守春天的一片绿色
我们疯狂地爱上。两手苍苍,握着最后的繁茂
在山中,要竭力听一只野鹿诉说
要给每一朵兀自开着的花,一份名声
给受惊的猎物,一次鸣叫的机会
使它不再躲藏
我们要用一座山的名字,给
那些日落而出的星星,一场庄重地告白


★秘密

是谁翻开最后一张底牌
白色的墙挂着灯的影子,史蒂文斯
夜晚又重复来临了,那躺在书中的
文字,在夏季金黄的火焰中翻滚
是谁徒手摘下街头刺眼的灯光
阴影处的树叶不发一声地紧抱成团
楼梯口向右安放着今天枯萎的花
被柔弱的风轻轻触及
亲爱的史蒂文斯,喝完这杯咖啡
我们到窗外看从远古而来的月亮
那古铜色的月亮认得人间灯火
而灯火负责给路过的虫豸指路
这倾倒的月光,企图从我们的喉咙
取出赞美
亲爱的史蒂文斯,夜晚已至
看过月亮,我送你至角落的书柜
那里有弹蓝色吉他的男子在演奏。


★独坐书

整个下午,我独坐于枯石之上
看瓦灰色的天空如何在我的领土变幻
看飞鸟,如何在危险的高空练习逃亡
因此那些静态的物体总令我产生怀疑
我的仰望接近一棵马尾松树,仿佛
童年时孩子们的笑声挂在树上,一棵
马尾松树正教会我静坐的舒坦与孤独
整个下午,我独坐于枯石之上
看一群游动的鱼背动蜿蜒不息的河流
走出黑暗的缝隙。在这寂静的区域
日落恐慌的气息逐渐逼近
直指孤独的人。而我枯坐,等待时间再次缝合
等待风把湖面上的光线拎上岸
喘息的暮色有序地进入
对岸一株庄稼的体内,是什么欲望
让我的嗓子频频发出银质般的响声。


★借我

借我刀,借我坏脾气
借我三千尺虚无。教我爱,教我恨
现在我学会对一切无动于衷,借我酒
微苦。可以融化铁石心肠的那种。教我认真
直到忘记一些人的身份。

现在,你可以借我暮色
深一些,让我的强大躲一躲。
借我一贫如洗的天空,借我无人认领的大地
我可以自由大声地喊
我已足够备满孤傲与狂妄。
只是后来,我选择。在阴天哭一场
让雨水最先触及滚烫的泪珠


★自省帖

要把胡子刮到最短,把发霉的衣服放出去晒
要把阳光分给躲在树荫下的嫩芽
把写得糟糕的诗,分给路过窗台饥饿的风
把寂静分给热闹,把冲动分给孤独
我学会在静寂的深夜把眼睛还给星星
把火焰还给硝石,把远方还给时间
我敲击着体内的骨头,把血液还给
一把年纪的母亲。把甜蜜还给头顶的果实,让米粒
重新回到谷壳里去。现在,我试着,把爱情还给爱人
在没有眼泪的日子里。我决定,不再去爱任何人
也不需要太多人爱我。


★大海来信

且把手伸入海水中,接受一封拆开的信
信中说,众人在暴雨将至时离它而去
而海水决定一心一意接受雨水,并把它
抱入怀中,终积辽阔。
大海再次来信,交由一爿月光诵读
信中又云,众人将堤岸修得太高
它只能借用海浪的冲力与河底的沙石
爬上堤岸……


★三沙日记:看鲣鸟旋于高空

领土之上,蔚蓝的天空放养着鲣鸟
每一只都是大海派来的哨兵,每一只都怀有
抵御外来入侵的意识
它们认得每一座岛屿。每一块礁石
就是它日暮栖息的园地,它们亲近花草树木
将歌喉献给这些鲜艳的姐妹
蔚蓝的天空携带阳光拂过每一只鲣鸟
去吧。这辽阔的区域,这无垠的领土
是你此生要跋涉的路途
但愿每一粒平静的海水,认得你黄昏前的身影
认得住那些如海底中细沙洁白般的灵魂。


★身体里的海浪

真有一种压浪术,压得住体内的波涛?
压得住起伏的波浪声
我一直寻找一片海域,它可以承受每一场风暴的催促
可以盛放人世急躁的欲望
真有一种压浪术,可以让鱼群不再提心吊胆
也可以让海鸟不再慌于踩空,因此我一直练习
让身体里的大海不要兴风作浪


★慈悲

七月我们走过蚂蚁爬过的小路
七月我们路过丛林低矮的坟墓
锋利的草叶
划过我们细脆而光滑的肉体
而烈日是个丰满的词
晾干我们惊慌的言语
颤栗的花注定一再退让
我们不能穿过
停栖在枝头不发声音的麻雀
也不能踩踏雕刻家
丢弃的碎石子
下午我们返回闷热的出租屋
路途中突遇一群蚂蚁围住
一颗融化的糖。
而我像个巨人站在它们旁
想到这无限好的夕阳
竟顾不上欣赏,就心生慈悲。


★星空在上

星空辽阔,我决定在楼顶
见一见那个喊我亲爱的人
我决定原谅,晚间携带树叶私奔的风
我要把更深的夜色放出来,足够熄灭
我们眼中暗含的泪水
可我能从你沙哑的嗓音听到颤栗
不管你听或者不听,我仍在月光下
读你来的信。让我们再把月亮看一次
就一次,让月亮摸一摸我们的心跳
还痛不痛。
你说,在这个辽阔的不眠之夜
我们像站立的两块石头
我那亲爱的。星空辽阔,像我们甜蜜的酒杯
一碰就碎。像我们内肋的心
一紧就疼


★忽然间

母亲,为何我变得如此仁慈
吹过外祖父坟墓的风吹过我
这个七月,风如此炙热
足够荡起我心里的凉意
我不知道,当我面对眼前这位
骨瘦如柴
听力衰弱的外祖母,哪怕
喊她一百遍的我爱你,她只能听进一遍
这么多年的风,一定有过一阵,替我说了
像她吹皱的衣襟,一白再白的头发
而我站在风中看她。忽然间
我是一个长大到可以替她
挡风的孩子。


★在海边

如何在风暴中,把辽阔的大海搬到纸上
让一艘破旧的船住在沙滩上
岸边的少女,波浪声正在消逝
不必打开被雨水淋过的双耳。
但喋喋不休的风会再次回来
允许潮湿住进你洁白的身体

大多数时候
我们知道海鸟不会离开
表演的高空
因此每次掌声都是最后光荣的落幕

是谁在无端改造大海这剧本
让独白在舞台上失去盐分。在这
每一只精深哲学的海鸟都学着
翻译海水的答案
但碎片般的答案已沉入海底

呵,岸边的少女,黄昏已在你的左脸
种植深红的玫瑰
在你孤独的右脸种植赤裸的罂粟花


★无题

断裂的山脊,高高昂起头颅的稻穗
站在高空指认万物的太阳
被湖水一次次把头摁进湖中的野鸭
枯杂的草丛一只胆小的蛇穿过
不与人间为敌,盘坐在枝头的鸟儿突然
断送声音
被路过此地的时间收进腹中
那些我们欲言又止干涩的语言闭嘴。
总有一天,涨潮的湖水会与大海相认
并在一滴水中窥见颤栗的风暴
闪耀,谁听见天空与飞鸟碰撞的声音
一支羽毛在风中缓缓下落
湖水收敛,让独坐已久的石头发言
我们从山中来,长居于此
我们没有携带山中的苔藓,并在此
衍生出新的苔藓。


★消失的海岛

是谁在我的耳朵私藏一座山
山中有凿山人和伐木者,山上刻碑文的老者
是谁在我的耳朵里挖掘,私造一片海
我听见海水撞上山脉的撕裂声
山上刻碑文的老者,伐木者和凿山人
他们在被海水围困的山上
日夜不停地凿
凿山人把山凿成了坑,伐木者把树砍成了船
把碑刻成自己的人,终葬于海中。


★风吹过

有时,风只吹我母亲头戴的头巾
有时,风什么也不吹
我的母亲又一次被稻株掩盖
我在田埂提心吊胆张望
和稻株一样矮下来的女人
此刻蛙鸣取代停下来的风声
她慢慢躬起瘦弱的身体
这纸糊的身体在阳光下,一戳就破

此时她正忙着扶起
昨日被风撂倒的稻株。
此刻我看见
她亚麻色的瞳孔开满凋谢的花


★生活及其他

他拥有庄稼、土地、木犁和水牛
他拥有禾苗、雨靴和草帽
他拥有好天气,一场及时雨
作为农民,该有的他已经准备了
他每天都要为庄稼灌输养分,把每一株庄稼
照顾好
他的手,有磷肥和杀虫剂的味道
他两边裤管,有刚沾湿的泥水和狗尾巴草
直到黄昏才驮起微弱星光回家
哦!他每天都重复这样的一种生活
这似乎已融入他的身体,在他体内
生成一幅日常耕作图。


★暴雨
 
我爱暴雨,但我不爱先于暴雨的闪电
我爱雷声,可我不爱听到雷声的耳朵
我爱它井然有序的降落
在地上的一声声叫喊
悬于树上,被一阵风吹斜的姿态
我爱它亲吻这人间的一切
可我从来不是一个
数雨的人,也羞于一场雨的到来


★低语

山上,羊群低头啃食青草
牧羊人坐在土丘之上
深秋的早晨,天很蓝。阳光照在几颗马尾松树上
我看见几只昆虫蠕动着,它们也像我们一样
寻找食物。
先后飞来了一只,两只或者更多的鸟
站在马尾松树上,摇晃的姿势,如一幅
惶惶危及的城防图。这里,草木仁慈,牛羊低语
野兽从来都是神驯养的孩子


★月光熨平村庄的孤独

月亮居住在村庄的上空
隔三差五 就给村庄的瓦片 虫子 杂草
送来光芒 给虫子制造去邻家串门的灯火
给一堆杂草相互认识的机会
月光轻轻地走动 去水缸里看看
去爬一爬门前的杨桃树
去屋顶上坐坐 钓一夜的寂静
现在 它可以大摇大摆走在村子的路上
无须惊慌
不会有幽会的青年男女走过
也不会有满面苍苍的老人携灯路过
许多小动物与植物
跟随夜的寂静渐渐睡去
壁虎蜷曲 牵牛花低垂
蚂蚁在墙角洞旁不见动静
有时 我会过来这里夜宿一晚
将灯光开到最亮。


★村庄的土地庙

低于一棵树
低于一根攀附向上的径藤
低于一个成年人的身高
不能再低了 一座庙要有它的尊严
每次回乡路过村口的土地庙
我总要刻意把自己的身子压低

放下旅途的疲倦
低坐在榕树的根部
我是一个被故乡惦记的人
我藏有
城市的繁华 但我不能随身携带
我饮故乡的酒 吹过故乡的风
也看过故乡的月亮
我苦于表达与热爱

这小小的土地庙
村里每走出一人
它的附近都长出一棵树苗 那些搬到
城里居住的人
有多少次将村庄抛弃于此 当破碎的瓦片
与朽木交集横卧
当村庄的土地庙目送他们走出去
狗尾巴草
极力地扯住他们的裤脚

可我面对一座小小的土地庙 面对榕树枯叶
铺满庙顶
面对蜘蛛把网织在庙角
竟感到一阵来自体内的荒凉


作者简介:陈健南,1994年生于海南儋州。作品散见《中国诗歌》《延河》《天津诗人》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