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首页  »  原创作品

挥金如土的时光

来源: 作者:陈亚冰 更新时间:2018/10/12 0:00:00 浏览:159 评论:0  [更多...]


1


再次见到严猛,是我大二那年打暑假工的时候。

几个同事到滨海大道的万绿园喝酒,叫了三个女生,摇色子灌酒结果被她们灌惨了,什么油水都没有捞到。女生们走后,我们非常丧气,相互掐架,为什么就把她们放走了呢,白白浪费了我们一个礼拜的血汗钱。大家都东摇西晃的,叫了一部出租车,八个人都不知道怎么坐的,把整部车子塞得轮胎就差点爆炸了。司机轰道“都下去都下去,那么多人走不了!”没办法,又招手要了部车子。司机把车子靠路边停下,摇下玻璃窗谈好了价钱,我懵懵地跟着同事爬进了车子里。

不知道谁又挑起话题,我们继续谈女孩子,相互之间乱喊着名字,究竟说了什么,我一点都记不得了。严猛给我说,他是因为听到他们吼着我的名字,又说学校啊什么的等等,听我变了形的声音还有点熟悉,才慢慢认出我的,于是免了车费。

我跟严猛说,嘿嘿,知道啦吧,人家都说了,认识我的这种人八辈子都要吃亏,血一样的教训啊,当天见效。那小子只是笑了笑,挥拳就重重地袭击了我的胳膊。敢情他还专门去了一趟四川唐门进修,想打你哪里你哪里就着,那叫例无虚发,又叫百发百中;可惜,要是在抗日那年头对日军挥舞的话,我们中国人民就少受几年罪了。

几年后,在海口竟然能遇到严猛,这事儿特让我开心。我问他,这些年都在忙什么,怎么就当了的哥,生意怎么样啊,等等。他三言两语就解决了,尔后,我们再也找不到什么话题,时间莫名空旷起来,几年不见了,话题也就这些了。

我拍了拍严猛的肩膀。这小子还是那么结实,还是那么寡言少语,或许是因为久别相逢太兴奋今天才多说了几句话,很不一般。初中时,就读的学校不办了,我只好转到县重点中学就读,插班到严猛的六班。对严猛的关注还是初三第二学期的事儿。将近毕业期间,严猛暗恋副班长小雪,在同学们地怂恿之下,他买了600块钱的索尼耳机送给她,那种机子我们在县城都没有见过,据说要到海口才有。小雪是一个很文静的女孩子,她笑起来就像晨露坠入清水湖,涟漪泛动,徐缓有致。我经常在厌倦听课的时间里,偷偷描画她的侧影,纤巧的刘海,那个时候,估计很多同学都跟我一样。小雪没有接受严猛的礼物,她把耳机送回他的桌子上,什么话儿都没有说。上课中,严猛忽然匆忙走过小雪身旁,再次把耳机放在她桌子上,机子没放好,哐当落地,但是人已经消失在大门外。耳机最后又是塞进了严猛的课桌,被摔坏的机子无辜地搁在课本上面。自此后,严猛就精神不正常,或者说是疯了。学校请了他的父母把人领了回去,直到毕业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他了。有同学说,严猛第二年回学校复习,其他的信息就这些。小雪上完高中,考了一个外地学校。

我那时候跟他们也不熟悉,虽然画过不少小雪的侧影,但没正面说话过,其他的更不用说了。关于他们的事情,更多来自一些老同学的传说而已。

 

遇到严猛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但是也有些烦恼,他总是有事没事就找我出去喝茶。严猛认识的人很杂乱,聊的话题都是些七零八碎,鸡鸣狗盗等破事儿,我们经常聊不到一起。再次见到严猛的最大好处,是可以经常从他那里了解到更多同学毕业后的生活情况。王亮就是这样跟我恢复联系的;他毕业后就回家了,跟一伙人混帮会,现在不混了,娶老婆后,守着家里几块田地。

那时候我还没认识赵枚,我和舍友们像一帮土匪在校园里打劫椰子树,通常是全校熄灯作息后,大家翻铁门出去作案。有时候,我们也会跑学校外面,十几个人,队伍拖拖垮跨的,张爪舞牙。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就很乏味。所以,我说遇到严猛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如果他不那么频繁地拉我出去的话。

严猛复读的那段时间,精神状态反反复复地不好,最后彻底不读了。在家修养了两年多,状态好了(他那些光景里的表现很好),一次,在海口跑出租车的堂哥回来了,看他的情况不错,神智清明,劝他学点手艺谋生。严猛的母亲说,也不知道学什么,繁重的工作估计学不来,让堂哥给个主意。堂哥想来想去,建议严猛去考驾驶照,后来他们找了个熟人,三人合包一部出租车,三班倒,生意还不错,月底弄个千百来块钱很正常。平时没啥子消闲,严蒙就拉上一些相识的哥或者同学朋友到万绿园喝茶打牌,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说到万绿园,我很少去。没什么意思,花花草草,我们校园也就那些,只是那里多了些喝茶的摊位人群热闹而已。去那里喝茶多还是因为严猛,他除了去那里,就是去玉沙路吃干锅肥肠,酒吧没去几个,烧烤摊位吃了上百个地方。这小子知道好吃的地方很多,估计是从乘客那里探来的信息。问他有女朋友了没有,他只是微微一笑,说没找,然后就叫我有时间拉个女同学出来认识认识——敢情我还是拉皮条的!已经有好多朋友同学叫我拉女同学出去混,可惜我认识的不多;加之我那时也光棍一个杆,自个儿的福利都没解决呢,结果是不了了之。

王亮上海口,那是我们很快乐的光景。通常他都会提前一天给严猛通话,方便严猛安排时间。但是,王亮上海口不是一件容易事儿,那得他有路费才行。王亮结婚后有了两个小孩,可是玩心不改。他人倒是善人,就是太贪玩,初中时候,跟这一帮城里人在大街上练刀子砍人,被仇家寻来教室就有好十几次了。村里人有自己的土文化,脾气犟、好跑动的黄牛,就给它打个桩子绑根绳,以后它老老实实地以绳子为半径画地为牢,人也一样,王亮的父母就这样给他相亲,把事情办了,期盼他能学好跟老婆过日子。农村没什么收成,种田种地,只是一些普通的庄稼而已,饿倒是饿不死,提供大手大脚花销却是不可能的。所以,王亮要上海口,就得想办法弄些钱,他会在没人的时间攀上笔直冲天的椰子树,偷摘些果子换钱;至于他回家的路费,严猛会报销,额外多一些,叫他给侄儿和嫂子添些衣服、改善伙食等等。额外的钱,王亮当然不敢多动的,老老实实的拿回去交公。

等王亮来了,严猛做东,我和王亮等负责吃喝,兴趣来了,大家东拐西弯找个包厢,边喝边吼叫。海口没什么别的,只是楼房比县城高大绵密,铺面琳琅满目,花样繁多,车水马龙,小妞们穿着破破烂烂,却十分文明高傲,小小县城那是比不上的。海口还有一个特点就是面积奇大,街道奇多,我经常被这些街道搞糊涂了,上车不注意方向就走错了。有一回,遇上外地回来的高中同学,我在明珠广场那里教他坐上去西站的公交车,我坐反向车子回学校,等我乱走一通在彩虹天桥处上车交了钱后,却想不到再次在车厢里却听到他唤我的名字。所以,没有熟人一起到校外去,我是很少出学校的。

 

大四时,我到地方县城的小报社实习,每天打杂,端茶倒水整理文件排版文章等,没学到什么知识,却学会了被人使唤、侍候上头的品性。每天枯燥的生活,憋闷的氛围,弄得我想半途开溜。幸好,我遇到了赵枚。她在省商校就读,也不知道他们学校怎么搞的,随便就安排了实习,像赶着出栏的生猪进屠宰厂。为了还能活着回学校报道,我只好自己找乐子;赵枚跟我一样都是新来乍到,慢慢打成一块,每天做完上班的功课,我们就在陌生的县城里到处乱蹿,相互慰藉各自枯寂干渴的身体和灵魂。

实习回来那天,顺路找到严猛的狗窝,人没在房子,打了电话才知道他在万绿园喝茶。我带着赵枚杀过去,轻车熟路就找到了。灯光泛眨着猥琐的亮度,在光亮之外是椰子树印度紫檀竹丛,严猛跟着一伙朋友坐在半个树荫下,好像有什么事情没谈开,氛围诡异。我介绍了赵枚,找位子坐下,给赵枚点果汁。打个哈哈,问什么事了,搞得氛围那么压抑。严猛说没什么事,说话的同时也抬眼扫了我和赵枚,然后就没什么话了。有个老乡用土话说,严猛前个礼拜见到小雪,证券交易所大楼那里。哦,难怪他们那么怪异啊,我说,她现在还好吧。说真的,我还满关心这个事,不是因为严猛存在,怎么讲,小雪也是我暗恋过私下画画过的女孩啊。

看起来不错,严猛说,我也不知道,应该过得很好吧。

那就好了,呵呵,我拍了严猛肩膀说。

事实上,我不知道他们俩人——准确的说,应该是严猛一个人的事情——是怎么回事。作为当时的局外人,我只是零零散散的知道,严猛暗恋小雪三年多了,至于时间是怎么算的,我不明白。想不到时间都过了那么久,事情还是没有结束。记得一位舍友毕业离校,收拾物品后留下的一瓶子幸运星,我只当是好玩拿来把玩,后来发现里面竟然另有玄机,纸幸运星里匿藏着一个女孩子的感情历程。我把这个事情给舍友说了,他惊愕了。

赵枚听不懂我们的谈话,她玩弄着吸管,搅动果汁和冰块,默默地小口小口啜饮。我跟严猛说,我先送赵枚回去休息,还没洗澡呢,明天再说吧。

 

严猛见到小雪后,经常开车子侯在证券大楼下面,守候小雪的出现。保安警告了几回,这小子却不当回事。我知道劝说是无法解决问题的,因为我领教过他缠人的功夫,他缠了你,一定要搬动你。举个例子吧,自那次跟他相遇后,他有事没事就往我宿舍打电话,叫我到万绿园喝茶,喝茶的事儿我是一点兴趣都没有。记得插班读书的那些时间,严猛很少跟人热情的,他习惯一个人往返于教室和宿舍途中。当然,那也只是猜想,我无法确认他习惯或者是喜欢那样的生活。

王亮和严猛都是三沙镇的,据说他们家还很近很近的。后来,我问了王亮关于严猛的事情,王亮说没怎么注意,但是他可以肯定严猛有些孤独。估计跟独生子的有些关系。据说,他是丢在医院里的弃婴,他养父母不能生育,在医院工作的姑姑看他可怜,就捡了给大哥(严猛的养父)。其他的事情那就不知道啦。也许,严猛有什么先天遗传也难说。最后,王亮强调:严猛的心地不错。我认为这个结论来自严猛对他的慷慨举动,但是也难说。王亮这个人是不会溜须拍马,他的这个说法应该值得相信。

 

小雪的资料,我所能了解到的,也跟了解严猛这个人一样差不多,可以肯定一点的是,当时班里班外有很多人暗恋她。我记得当时初三(1-5)班的男生经常流连窗外,高中的男生也有一些,她经常还收到一些内详的信件。小雪把所有内详的信件都收好,没高兴也没愤怒,好像事情没发生过一样——如果说小雪练过太极拳我们也相信。

初中的生活就那么枯燥乏味,初三的生活只是更进一步枯燥乏味。除了上课做卷子,听老师在讲台前吊嗓子,很多老师的嗓子拿来赶蚊子还是勉强胜任,驱逐睡虫就有点大材小用了。那时的英语老师是个年轻未婚女孩,据说刚毕业就来我们学校当老师,她读英语的声音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全,眉飞色舞,虽然我一直对英语咬牙切齿,对她却是恭恭敬敬的——其中也有小雪的一份原因啦;她是英语课代表,我想努力弄好英语,希望能跟她来一句爱老虎油。严猛的事件发生以后,小雪的生活似乎没啥改变,有时候老师课前点名说到严猛,同学们总会不自觉地把目光往她那里观望,此时她好象有点尴尬,也只是瞬间而已。直至中考完后,我遇到她和朋友在学校里查看成绩,问了她才知道她考二中;二中的教学比一中差劲,学风也不好,这些我们都清楚,所以问答完后,大家也无话可说了。高中认识了新同学,我都一直在一中混,关于小雪的信息也就逐渐没有了。记得她喜欢穿粉红色或者白色之类清淡颜色的衬衫,素色短裙子或者牛仔裤,我想,如今的小雪应该也没多大变化吧。

 

严猛见到小雪是夏天炎热的下午六点后,他刚好在南大桥旁落客,就看到小雪从证券交易所大楼出来。大楼前几年是一座烂尾楼,海南房地产经济泡沫的遗产,这样的风景几乎哪都有,现在已经被盘活了好多。严猛转下车窗,大吼声一声“小雪”,可是道路上的车声嘈杂,掩盖了吼声,他猛按了三次长喇叭音,车子斜侧插到小雪前面停住,吼道“小雪”。小雪受惊吓楞半天,车子紧贴着深色短裙——谁忽然被汽车吓住了都无法平静。

小雪,我是严猛啊。严猛兴奋地喊道,等他注意到小雪的情态时,才从兴奋中醒悟过来。对不起,小雪——

小雪信口骂了句“神经病”。当她知道此人正是严猛的时候,忽然面若桃花。

严猛看小雪桃色的脸蛋,比记忆中的小雪更成熟了,心就扑通扑通地作蹦极跳,忘记了要说什么。他这个人本来就这样傻楞的,遇到这样的情景也不奇怪。最后,还是小雪问他有什么事。严猛说,小雪,几年不见了你,漂亮得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小雪脸蛋越发红艳,双手不知道如何摆放,她说:你还好吧——

还好。呵呵,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不用了。谢谢。

那给个联系也好,电话啊什么的,有时间,我约陈埭王亮他们出来坐坐,陈埭听说要去报社当记者了……

小雪忸怩地说,没有手机,要不,你给我电话号码,我打给你。

严猛顺口报出号码,他怕小雪记不住,在车子找了圆珠笔在彩票奖表写号码,交给她。又说,要记得呼我,我跟陈埭他们说遇到你——

好的。小雪把纸条放进手提包,说,我走了,bye-bye

几年了,好不容易遇到,几分钟就结束了,严猛很遗憾,他憎恨自己不善言辞的笨拙样子,特别是在小雪面前。小雪上了公交车走后,严猛还傻楞看汽车园区的影子,路边震天响的喇叭声他也不在意,结果被交易所的保安训了一顿,他才把车子让位。

小雪一直都没给严猛打电话,或者丢了纸条,或许她忘记了,或者有意不拨打也可能。严猛一厢情愿地认为小雪弄丢了纸条,只好耐心等待,一个礼拜了还没有等来电话,他心里着急了,无所适从。最后,他想出了一个只有他这种智商层次的人才想出来的方法,每天到南大桥下的证券交易所大楼等人,现代版的守株待兔就这样诞生了。来来往往的人满多的,就是不见到小雪。堂哥因为严猛这样做事,拉客赚钱的活儿忘记了,每天的进账都不够交车租,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不好好做的话就离开,不要害得大家倒贴钱做赔本生意。严猛的性格本来就有点固执,说是癔症也不为过,他想做的事情就尽管做,其他的事情就不去思考——准确地说,他连想其他事情的意思都没有,满脑子只有他关注的对象,其他根本就不存在。闹到最后,他恼火了,几天不开车,整天守候在证券所大楼下,除了上厕所的功夫,吃住都在保安亭旁边,跟保安们都混熟了,无聊时就跟他们搭话取乐子。堂哥的生活被打乱了,暂时找不到适合的人选,三班倒的秩序弄成两班,现在只有两个人开车轮换,合伙人累得病倒了,没办法,他跟严猛妥协了,说,只要他每天能拉客的钱够支付租费和油费,其他时间他爱做什么都可以。

 

2


严猛经常跑车到证券交易所大楼旁等小雪,顺便也等乘客,没客人的时候就跟那些保安套话做兄弟,企图从那些人的嘴里挖出小雪。蒙头蒙脑小保安,说到具体哪个人叫什么名字,他们倒是不懂,但是说到人长得如何,特别是屁股啊胸部啊腰肢啊大腿等等,他们比现在一些著名作家还要有想象力,三言两语就勾勒出一个活脱脱女孩,很多都是日本色情动画片里的形象,极度畸形。跟喜欢形象思维的人交流,你就得跟他们一样疯狂才行,严猛就使用了这些收集到的一些女人诸方面的形象画片,居然拼凑出小雪的模样,最后确定小雪是在这里上班。很奇怪的是,严猛等了近半个月时间都没遇到过。更让他恼火的是,给那些保安每天敬烟敬茶,却时不时就被他们训一顿,那可真够邪门的。

人没找到,生意却好得出奇,通常车子没停好就有人过来,看来这位置还是黄金地段。严猛为了拉够每天定额,只好勤奋干活,傍晚下班时间他就不出车了,光靠在保安岗对面,双眼警惕观察从大楼出来的行人,特别是单身女孩。有人来叫车,他爱理不理,惹得他们恨恨喊道“靠!那么拽”“有钱赚不赚,神经病”。这些话说多了,保安就坐不住,特别是说话者的眼光有意无意地飘过保安岗,他们每天都成了冤大头,大家合议把严猛赶开。严猛缩回身影,藏在细叶榕底,干瞪着双眼。堂哥看了这眼神,气就不往一处打,可他也无可奈何,如此的人你还能跟他摆什么理子啊。

那时候,我刚应聘到南方法制报当记者。每天早上就赶去找新闻线索或者做完昨天的稿子,下午三点报社集中开会,向编委报告一天的新闻线索和采访资料,讨论第二天发报的内容和采访分配,什么主题该多多去走动,比如刑警队、交通局、法院等,谁要出差到下面乡镇完成主题采访,等等。严猛跟保安打架是一个月多以后的事情了。据保安们的描述,大概是保安叫严猛把车子开到路边,别占用了停车泊位,严猛回敬几句,俩人就打起来了。那天,我刚好在公安局那里采访一个案件,于是给干事说我有个兄弟被保安搞了。“靠,有这等事,要我帮忙吗?”他跳起来说,我说不用了,这点小事情哪能叫你老人家亲自出马呢。稿子赶完发给责任编辑,我就赶到省人民医院,严猛被包扎的模样很像香港九十年代的古惑仔,看得我心窝里一直想笑。我说,你小子没大碍吧。严猛在长椅子上抽了支烟,嘿嘿地说,破了点皮。

第二天,我给了保安的头头打电话,说保安打了我兄弟。他长长哦了一声,然后说,我们开除了那个人。还有,已经有女职员多次投诉了,说严猛老是守候在大楼门后的树下,虎视眈眈地盯视她们,每次来上都是提心吊胆的好像自个儿是块肥肉一样,所以她们怀疑他是地痞流氓,正打算报案呢,你还是劝劝下他吧。最近也真是奇怪,海南好多家报纸都在报道强奸杀人的案件,受害者多为年轻颇有姿色女孩子,嫌疑犯还没有抓拿归案,整个海口闹得人心惶惶。我跟保安的头头说好的,但是我可以保证我兄弟绝对不是这样的人。这些时间应该是天气太炎热的缘故,所以这样的案件也就多发了。话虽然这样说,要做严猛的思想工作还真有点麻烦,没办法,只能慢慢做铁棒磨成针的功夫。

我跟严猛说了保安已经被辞职,他的头头已经肯定地放话了。还有,你小子以后就别那么猖狂了,你要守候在那里也可以,但要注意,现在海口又发生了这么多单身女性受害的案件,别搞得引火烧身了。

呵呵,大不了你来捞我。

我说,你小子滚蛋。老子有时间还不如花在泡妞上,说不定还能给地球贡献一个民族呢。

好了,以后你帮我留意下有没有小雪的信息。

真是没办法,严猛这个小子自己的事情不去关心倒是来管这闲事。瞧他那死皮赖脸的死样,我喊了一句“邪门”就转身往病房外走,又回头郑重地警告严猛,你小子别把我刚说的话当耳边风,我这些时间烦着。说完话,我大步流星地逃脱这个病人。还好,他只是个病人,不然我真想上去狂砍他一场,一想到我居然有这样的好脾气心里就乐了。

楼外阳光明澈,阳光透过树叶掉落到水泥路、水泥座椅、病人和家属的身上,这等景致看起来让人内心舒畅,但我在穿过住院部大楼的影子里时却感到有些阴凉。我不知道是我的错觉呢,还是下一时刻的人生预感,心里有一点点疙瘩,一点点不安。

 

我给赵枚拨了十多遍电话,走路拨在公交车上拨,手机热得烫得耳朵都要熟了,她就是不接,也不关手机,整得我躁动不安。我就像在心窝里养了十万只母猫,四十万只猫爪挠痒痒,真不好受。不想接就直接关电话,也让我死心算了,她却一直开着机子,简直是弄死人不赔钱那种玩人心理。记得,我也这样玩过一些朋友,搞得他们火烧火燎,想不到今天却被赵枚学得有模有样。房间已经几日凌乱不堪了,脏衣服挂在墙壁上,康师傅快食面盒子落在矮橡木几脚上,小矮床像个鸡窝窝,一只老鼠刚好从里面贼头贼脑地转眼珠子迅速闪到窗外。我不由苦笑,想像着赵枚出走,还会体贴的找了只老鼠守候我们的小窝,满有意思的。

屋子太乱,无法让我的烦躁得以安静,只好胡乱收拾一下。衣服丢了洗衣机,七零八碎的东西凑好丢了,洗刷下身子,开窗透气。但我还是无法安静下来,本来很小的房间如今却是无限辽阔,坐在里面,我就像置身于广缈旷野,心里暗地袭来一阵阵倦怠,有点百无聊赖的落寞。给王亮拨了一个电话,说严猛被一个小保安爆头了,正在医院里住院,好像已经在研究小护士的三围尺码,你给他拨个电话吧,多个人也多一份科学性。王亮哼哼哈哈地说,操,没什么大问题吧。我说,你说说吧一个人还能有兴趣研究护士的三围,能有多大的问题啊。王亮乐了。

又给赵枚拨了个电话,终于接通了,说话的不是赵枚,而是某某姐妹或者同事,那个女的叫我等一下,接着就听到她劝说赵枚。我只能干等着,实在没办法了,我就跟那个女的说你们在哪里,我打的过去,一起吃饭吧。海口的士真是破旧,外壳马马虎虎也就罢了,内部也让人不敢恭维,屁股落处尘土飞扬。严猛的那部车子也好不到哪里,不然小雪也跟他那天了。想着他们的事情,再想着赵枚,我担心她一会不在那,一个人偷偷溜到外面找网吧或者酒吧间玩了。但是一切设想都没用,车子到了目的地,我找到房号敲门说要找赵枚,开门的是刚才接电话的女孩。赵枚正在玩三国网游,低音炮里响着《加州旅馆》;以前我们经常在自己的小窝震天响地听它,兴趣来就买啤酒喝,直到醉醺醺交颈入梦。

你随便坐,我出去买点东西就回来。女孩子笑着说,意味深长地瞟了一下赵枚的背影。

我会意地微微笑,小声地对她说谢谢。

我向赵枚的背后走近,她已经把音乐的声音关小了,她说:你不是一直说没时间吗,今天怎么有时间了,我们的大名鼎鼎的大记者同志?忽然一阵尴尬,但当记者也一段时间了,这场面我也应付过不少,这次还算是容易的。我上去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头贴着她的耳边,大义凛然地说,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没时间陪老婆是错误的,今天我特意请假来给你负荆请罪,喏裤腰带我都带来了,你爱抽爱捆悉听君便。赵枚晃了下肩膀,她一贯不喜欢别人干扰她游戏。她说:算了吧我可不敢是你老婆!你还是省省吧,反正你们记者老婆多得是——去去去,别干扰我玩游戏。我知道这个时刻不适合说话,最好等她玩够了才行,于是站在身后顺手给她按摩肩膀,一边看着她玩游戏杀怪。

赵枚喜欢网络游戏,好像是我经常出差之后的事情。那些时间,我经常被报社的头头派到下面市县跑公安局派出所或者当事人采访,一两天就出去一趟,回来又在海口市里跑小稿子,每当有空闲的时候,我就把手机电池拆出来,窝在家里空坐着,或者睡觉。生活中的小事情,多是赵枚照理,反正宿舍就像我的旅馆一样。其实,也没必要那么忙,但是新手要赶稿量不忙是没办法的,这段时间物价高涨,能赶一些就赶一些,两个月里几个朋友同学结婚,谁都耗不起。赵枚喜欢游戏,我觉得一个原因是我经常出差,另一个原因是她的朋友少;我喜欢她的朋友少一些,这样我跑来跑去就放心许多,不然等你在外面风风火火忙碌一番回来,后院起火了你还能安心吗。赵枚也知道我不喜欢出去玩,她也懒得叫我出去活动,就跟一些同学学会了游戏。我觉得这样不错,至于怎么不错我也分辨不清,能脱离嘈杂的车水马龙花天酒地,少面对人,我觉得都不错。

记者的生活一般是随时等待调遣,报社的头头或者新闻爆料者,他们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电话。上午采访,接着弄好稿子,下午三点集中起来开会,听头头们和同事的回报,接受审问,布置未来一天或者长期的任务。海南报纸的新闻竞争很激烈,一个小小岛屿五六家报纸,大事情少,基本是鸡毛蒜皮鸡鸣狗盗之类的小事儿,每天的新闻大同小异,可是头头们还每天要求着我们要出新鲜料儿要抢先别人出好料儿重要的料儿,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孙子兵法三十六计鬼谷子等等。为了赶稿子,有些记者就编假新闻来应付,或者跟别报社的记者窜新闻,他们都生活得油光满面生龙活虎——所以,我的头头们讲那些新闻稿子的高论,我就在心里暗笑,其实他们都是一伙老油条。

之前我就给赵枚说过了,记者的生活规律非常乱,这样说是为了给她时间做好心理准备,省得经常被查岗。因为我的一些师兄师姐们曾给我如此忠告,他们说要警惕误入记者就像要警惕误入股市。但我总觉得两者根本是两码事,所以当时也就笑笑了事。当我给赵枚说的时候,她只当作玩笑,直至我们吵架的时候起来,她才深有感受。其实,吵架的事情是因为她生日那天,我刚好被头儿紧急派到下面去采访一个案件,这个案件的重要性在于它对我们生活非常具有启发和警惕,在当今社会中具有警示效应——反正我的头头们都喜欢这样强调——为了抢到这个事儿,报社特别批准专车出动,即刻出发。我给赵枚说了紧急出差,她可以找几个同事姐妹过生日,等我回来再补。当时她就不高兴了,说了都计划了很久,她还跟同学姐们订了包厢呢,这还是我们相识以来她的第一个生日。我说好了,真实是紧急差事,要抢一个重要的新闻,等我回来再补好吗?当时我已经在车上了,汽车冲出重重车阵,奔驰在开往郊外的高速公路,往东线方向飞奔而去。想不到那次采访用了一个礼拜的时间,等我回到宿舍时就碰一个黑脸,但是当时为了赶稿子也就没把她大放心上。因为多次这样了,直到最近的这次,赵枚终于光火了,于是采取了极端的离家出走来报复我。

我一边给赵枚按摩肩膀,一边看着她玩游戏,心里在琢磨着一会儿该怎么才能弄她回家。前段时间,她说了她爸爸妈妈要来海南旅游,顺便看看我。记得赵枚说,她爸爸是存心要过来考察我的,如果成的话我就顺利过关当赵家女婿,不然就麻烦了。我说我还是情愿通过她妈妈的考察,都说了女人的枕边风吹起来就特别厉害,五指山都可以飞的,我特别信这个邪。她忽然就给了我一个爆栗子,说随便,反正你要搞定他们,不然我就不知道是谁家老婆了。嘿嘿只有我才敢娶你啦,只有我才会牺牲委屈要了你当老婆,别人看了你逃跑都怕来不起呢。想着这些,我就笑了起来,双手作环抱住她的小腰。赵枚回头说,笑什么,好好按摩,这几天估计患了肩周炎,老是麻麻的疼痛。我一边按摩一边说,跟我回去好吗,我好好给你按摩,我知道我错了。一会再说,别干扰我,她又继续沉迷在游戏里了。我心里忽然升腾起一阵酸楚,莫名其妙的酸楚,就像从严猛住院的那栋大楼走出来时撞到阴凉一样。

那个姐妹回来时已是吃晚饭的好时间,她拉提一堆东西,超市里一定遇到了旷世的洗劫。她放好东西,故意大声说刚才谁说要请吃饭的,我都饿得肚子贴脊梁骨了,快块兑现诺言啊,我这个人最大优点就是喜欢宰人。说完,她又像我使使眼色,我会意也配合表演起来,说好了好了吃饭了。赵枚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扭扭捏捏装着聚精会神的熊样,整个身子好像坐着钉椅受刑。我低头贴着她说走啦老婆。

谁是你老婆啊,走开啦。赵枚说着,脸红了起来,回头跟女孩说,我们去川湘菜馆,好久没人请吃剁椒鱼头了,对了还真怀念那些干锅蘑菇啊。然后她起身伸懒腰,下游戏关电脑,梳洗了一下。

吃完饭回来的路上,我给赵枚说了严猛打架住院的事,她乐了,说那不就是战斗英雄了吗,呵呵有没有包头啊,白色绑带。我说,没那么严重,但是也挂了绑带,造型还算可以,跑龙套的都这样啦。然后,我们就一直说着严猛的事情,努力发挥我们超常的想象力,严猛最后被两个女生塑造成《红色娘子军》里的洪常青了,但我们这个洪常青却是活着没就义成,因为他找不到琼花,没人看戏就演不下去了。我和赵枚拿了行李,顺路去了医院看严猛,后来,我就提着行李,其实就是一个背包几套衣服而已,跟着赵枚东游西荡,在明珠那一带的铺面扫荡了几套衣服。

 

3


严猛留院观察了两天,最后确定没大碍就出院了。那天,赵枚去看了他。据赵枚后来给我的描叙,严猛应该是这样:头上还缠着布条,17的人像根高挑的竹竿上挂一团白布,摆明就是战场上被俘虏的战士,她在侧边上陪着就像押送者。那天天空晴朗,阳光是粉粉的洋洋洒洒的,从医院到街道上的绿化乔木,一切看起来都很明澈爽眼。他们找了个铺面吃了午饭,开始算计严猛的住处,最后找了个正单身的朋友搬了过去。

赵枚说,据严猛的意思,这次事情闹大了,他堂哥的合伙人已经为这个事情吵翻,坚决要赶严猛走,他也没办法继续坚持了。我说,那也没办法,人家也要生活,那也怨不得人家,能支付住院的钱已经不错了。现在的问题是,严猛以后能做什么,总不能在海口这个消金窟这样干呆着;暂时几日还可以,时间久了他那个朋友也要闹的。闹什么啊,赵枚在电话里不解,没什么碍事的啊。我说,你啊脑子那么简单的。然后我们都笑了,只见她在不停地喊着“我我怎么啦”。忽然记起一起实习的时候我们那些无聊而烂漫的时光,那些散漫的日子犹如昨天刚发生却又是遥遥万里,望不见背影。那时的月亮任是残钩,我们仍能心中遐想发撒出柔和温情的光亮,两个人手拉着手走在小镇的街道上,犹如两只小蚱蜢一样活泼。我跟赵枚说,如果我们有机会回到那个小镇,如果刚好夜晚下起毛毛细雨,我们是否还能跟当初一样傻乎乎着撑着雨伞到十字路转盘的霓虹灯下,那些飘飘洒洒的雨点是否还会如当年那么浪漫,不急不躁。我说这些的时候,忽然来了一阵倦怠的寒风,楼下的夜晚一片嘈杂,车如江水人若江鲫。

不知不觉就快毕业半年,遇到的没遇到的同学们稀稀拉拉散落在新中国各个城市的岗位上兢兢业业,甚至有一个跑去日本了,同学们每次说到他都会脸上洋溢着欣慰,特别是我们这些男生了。能出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能去日本却是非常的了不得——我们把到日本留学或者工作,叫作“国际抗日”,这等好事就是民族觉醒的一个伟大壮举。虽然每次聚会都是狂欢,但是大家已经陌生了许多,特别是问到工作的薪水和福利等,大多都有尴尬之境。这些都过去了,我的大学生活,我的纨绔子弟挥金如土的华丽时光,都过去了,现在留给我的只是一些疲倦的华丽萎蔫的花瓣,包括最后时刻馈赠给我的爱情。

赵枚的父母最后还是没来。她老娘非常想来海南散散心,看一下亚龙湾清澈见底的海水,喝一口天涯海角的椰子汁,但老头子忽然身体不适,他们就放弃了。听赵枚如此说,我是一喜一忧,喜的是他们不来了,我可以不用请假陪他们活动,经济也不用紧张了,忧的是未来岳父身体不适。我一边安慰赵枚,一边给在旅行社的哥们说不用准备了,以后有情况还要他帮忙下。赵枚每天都为老头子的事情担心,我看着心里也发疼,就跟她说了,干脆你就跟单位请几天假吧,你回去看看老头,顺便陪陪他们多呆一些时间也好。单位不通人情,实在惹毛了赵枚,她就辞掉了工作,最后我给她弄了张机票飞回去了。

我又恢复了单身生活,日子过得凌乱不堪。后来严猛搬过来跟我住,他如此形容:这是一段声名狼藉的生活。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到“声名”,但“狼藉”我倒是不否定,因为事实就在那里摆着。严猛搬过来的好处是,房间内的杂物已经物归其位,但也带来了麻烦。因为他会带上一些朋友来,串门的人多了,我的生活被搞得更加混乱。我经常给赵枚抱怨这个事情,但没办法,只能忍受着,学习着如何跟他相处。

正如我所预料的,但也不完全奇怪严猛。他的朋友正在谈的女朋友好像有点来头,脾性有点公主,爱怎么就怎么,颐指气使,嚣张得跟一只老鼠——赵枚说,怎么能说成是老鼠呢,要说成骏马。我听赵枚在电话里如此说,我笑了,呵呵最毒妇人心啊。我说人家是老鼠,怎么也是一只迪斯尼米老鼠,你却说人家骏马,啧!一马平川。那个朋友的女友我倒是见过一次,彪悍确实彪悍,但也是一个优良的天然飞机场;记得王亮就说过,如果拿来练车也不错,然后拿眼睛尽往严猛那里眨。我一本正经地说,你们怎么能这样呢,人家那叫君子坦荡荡。本来还很严肃的严猛忽然忍不住笑了,只见他肚子里的啤酒喷得整个桌面一滩污秽,对不起了我们的好酒好菜。于是我顺口给赵枚说了上面的事,她笑声不止,回骂了一句“尽没正经事啊你们”。其实,严猛搬过是因为那个女人老是找碴,阴阳怪气的。我这时间刚好又是一个人住,所以他就过来了,大家两相方便。

王亮还蛮幸运的。我到三沙镇采访橙子园案件,认识了园主,跟人家说好了让王亮来当保安。园主也是个见世面的人,他一个外地人来在当地,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找人装门面舍点小钱挡灾,多交一个朋友也不错。于是王亮就在那里挂了个保安名义领钱。他挑了个时间,跟过去道上的弟兄们打个招呼,没事就在果园里转溜喝酒,有事就回家忙自己的农活。

 

时光永远都是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他没待你瞌下困倦的眼帘就闪身而去。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白驹过隙什么叫寸金寸光阴了——但是,我要真有了寸金或许也不会有这个感叹,人就是这么奇怪就是这么混蛋。在这些时间里,我获得转正了,但是还每天死路头地跑新闻,我不想跟那些老油条一样混饭。赵枚几次电话里给我说,她家老头子身体不适是真的,但是认为自己被他们欺骗,因为他们每天都在张罗着给她相亲,整个机关院子都知道了赵家有女初长成,每次进出大院子都会被那些热心的大妈大婶们热辣辣的眼光烧灼,别扭死了。我说,你就好好过瘾下,母仪天下——错了,是审阅下那些男色,逗逗下你家老头子开心啦。你真的一点不急啊,赵枚口气有点急躁了。我说,我急能有什么用,关键是你别被他们迷惑了我就放心。你还有心情开玩笑,赵枚火爆起来了,他们就差点监禁了我,还好我乖乖表现,每天陪他们逛花园一样相亲,我都烦死了。那些男有的英俊一滩糊涂,有的哈喇满脸,品种齐全,刚好一道鸡鸭鹅同笼的奥林匹克数学题。嘿嘿,这丫头自跟了我之后学会了油腔滑调,耍嘴皮还还一套啊。我说,赵枚同学,应该是鸡兔同笼好不好。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吧,别扯淡那些事儿,一会我还要赶去采访。后来我和赵枚讲定,年底我过她那里过年,顺便也相亲,打个漂亮保卫战给那些虎视眈眈着我老婆的臭男人们看看。切你也是个臭男人,赵枚瞧准机会损我一记。

 

严猛弄了一部摩托车载客,经常跑国贸金牛岭一带,他比较熟悉那里,主要是他可以短时间溜去证券交易所那边瞧一下,希望能再次遇到小雪。我说,你就别老是这样了,过去的东西就别折腾了。他凸着眼睛像要生吞活剥了我,最后丢下话儿就走了。他说,我只想跟她解释一些事,我不想一辈子被人误了。我猜不出什么东西,也没时间跟他折腾这玩意,匆忙到报社报道接任务去了。

有一次在南大桥上看到严猛的熟悉身影载着女客狂穿马路,只听她尖叫了一声,敢情是身心正在遭受严猛的暴力侵犯一样。我也跟女客一样心惊胆战,但是我比较安全而已。后来我跟严猛说,现在海口严抓摩的载客,这样骑车迟早要问题,你不是有汽车驾驶照吗,干脆去跟人家开出租车好点。他考虑了一些时间,跟我借钱做押金,开始三班倒开出租车。车子还不错,样式和内部还行,一屁股坐下,箱内不见尘土飞扬。但是他仍然固执守在证券交易所那边等客。保安们都熟悉他了,有时还相互招呼讲些闲话,说说下期奖码规律如何跑,大家相处得还可以。我怀疑他们对严猛如此友好,是因为头头的关照过,这是国家内部人民矛盾的阴影。

但是我没严猛那样好过。这段时间,主编助理老跟我过去,久不久就刁难我一番。我倒是不怕他,不过是一个小人物混混饭吃而已,主编的跟屁虫,办点事情都稀稀拉拉的勉强凑合,据说有点后台。我跟他没什么过节。我怀疑是一个同事存心想揽我的活儿,于是跟助理乌烟瘴气一番了,故意给我找碴使绊子,经常在主编身边煽风点火。估计主编也动了心吧,所以我的好差事都分了一些给同事,现在留了点药渣给我。纳闷的是我最不喜欢熬中药,他们这些人也不喜欢——大便若是黄金,最后也轮不上我来捡便宜。最可恨的是赵枚还频繁的骚扰我,她经常在话筒那边嘈嘈切切错杂弹,却不知道这些都是噪音。她老是说她父亲母亲如何如何忙碌张罗,姐姐姐夫大哥嫂子也都牵扯进来,就差外面的亲戚朋友了,简直跟银河系还热闹复杂。她还说,老头已经看中一个了,家境还不错,有正当工作,人长得还算机灵,反正五官端正齐全。那个家伙经常下班就来陪俩老人,逛公园逛鸟市,说股市楼盘,变着戏法儿逗着俩老很欢心,当然了,醉翁之意不在酒,谁都知道他两贼眼骨碌碌老往我身上蹭(我说,难道他是四蹄的畜生不成!),我也认为他是的,反正看得我心眼直发颤。我说你这不是发颤,是发春!电话断然被挂断,我想她这次应该是小宇宙爆炸了。

有一位责任编辑要到内地参加会议,他向主编推荐我来顶几天,我答应了。在学校的时候我当过院报主编,一些路子还是熟悉,自信还能胜任。主编不好意思另找他人,只是关照其他责任编辑啊记者啊对我多多关照多多协作。报纸编辑的工作基本是开会、审阅稿件、划版,有时候还要写一点编辑记等,通常都要熬到凌晨一二点以后,有时候我就在办公室的沙发里睡了,开着暖气的房间满暖和的。那位责任编辑回来检查了我的工作,大体上表示肯定,同时也给我提出一些意见。

海口的天气开始有了要过年的氛围,走在博爱的骑楼群,忽然刮来一阵冷风,半空中是被扬起的黑色白色红色塑料袋子,其中还有几根羽毛。羽毛们在天空中自由飞舞的情景,让我想起了阿甘送小孩上校车后,他坐在一张木椅上看书,忽然书页里掉出一根白色羽毛被风吹走的片段。我拨了一下赵枚的电话,我想跟她说我现在好想她好想勒紧她的小蛮腰。但是她的手机停机了,

 

严猛出事是腊月十九日凌晨零点后。十八日,我在三沙镇出差。当天我和王亮在果园里喝酒,每人干了三小瓶红星二锅头,加上前奏的一瓶长城干红,两人喝得昏天黑地,最后身子都站不直了。我们互相扶持着踉跄地来到空地,立马把枪,看谁的尿可以打湿两米外的龙眼树,可惜我技输一筹,败给了王亮。那天晚上我特别想赵玫。我好想当时她就在我什么,她什么话都不说,只要静静地坐着听我发牢骚,最后我会把头枕着她的肩窝窝入睡,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王亮在一旁鼓动我打电话给赵枚,但我一直都没拨打,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王亮看我的熊样实在看不下去了,拿手机帮我拨号,但是她手机还是停机。后来我们就回屋睡觉了。那晚的事情,我还记得自己豪情万丈地跟王亮说,要是严猛在就好了,我们三人可以喝个痛快。他说,是啊,严猛在这里一定会很痛快的。只要不给他多喝酒就好,他喝高了总会搞点事情,记得有次他醉了要在水沟里表演跳水,还好被我拦住。我说,不会吧,有这事?那小子,呵呵有意思。十九日,我把任务搞完了,又到王亮那里喝酒,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海口。办公室里,同事们吵吵嚷嚷着南大桥出了严重的车祸,他们在争论着这次车祸是情杀、仇杀、谋杀、意外事故,还有什么什么猛的是醉酒还是精神有问题。我给头儿汇报了出差事务,出来就听到严猛的名字,再问了同事确定一下,翻了当天的报纸,基本了解了大概。我给王亮打了电话,叫他去严猛的家看一看两位老人现在怎么样,他赶快上来。

十九日的事情大概是这样——我是根据新闻稿和采访此事的同事,以及我对严猛的了解,猜测事情应该如此——十八日傍晚,我给严猛说好了晚饭他自己搞定,我要提前出差,是到三沙镇的。我说,到时候我要找王亮喝酒,一段时间又没见这小子了。严猛说,那我也放假一天跟你去,很久没一起喝酒了。我说,你还是忙你的吧,又不急那么一天两天,我会给那小子说你想跟他喝酒了,让他有空闲就撒谎上来咱们到慢摇酒吧喝个烂醉。严猛嘿嘿笑,说:算了吧就凭你啊,我看你还是当乌龟吧,说不定半道儿又给电话招呼去了。我说滚你妈的蛋,我是这样的人吗?不过,想起来我还真是那样的人。我一听到那小子诡异的取笑,就匆忙收线去坐车了。一直以来,严猛都是我行我素的,那时候我真的希望他最好能听进我的一些话,至少不要当做臭屁都好。但我真的想不到他有时候也会很听话,我叫他滚蛋,他就真的在南大桥上滚蛋了。

严猛在文华酒店落客的时候见到小雪。她后面还跟着一个男的,好像他们刚才闹得极大不快,一前一后上了一部奥迪A6,车子开到世纪大桥头的嘉贝年华处停泊,两人进了嘉贝年华。严猛放下出租车玻璃窗,待了一会,到周围小店弄了几瓶小二锅头和水煮盐水花生,边喝边守望着。十二点钟过后,小雪他们出来,车子转上龙昆南上南大桥;在高架桥上,奥迪A6忽然停下,小雪甩门出来,大声哭嚷着“你生意就生意,还当我是妓女啊……你随便找个公关……”男的出来拉住她,说,好好了,有什么回去说。严猛也停了车子,赶上来问小雪什么回事。她忽然掩饰了一下,说没什么,谢谢。说完,她推搡开男的手就往车流方向走。男的看到莫名其妙来个英俊人物,而且叫起小雪名字非常顺口,忽然来了火气说:哟,相识的来了,刚才还要牌坊呢,真想不到啊。严猛上前去,酒气冲天地说,操你他妈的嘴巴放干净点!男的推搡着严猛,放高嗓门说,你想怎么样?我爱怎么就怎么,干你条事……严猛二话不说,回头上车,倒了下车子,一脚油门到底往男的冲过去,两人连车子一起掉进了龙昆沟。

等他们从龙昆沟里捞上来,两个人的血液和污水已经难以分辨了。严猛额头处摔坏,前胸被铁块穿破,那个男被拦腰撞烂了。我和王亮面对着一排整齐干净的冰柜,我无法相信它们能一下装下严猛粗壮的躯体、浑厚的呼吸、炙热的血液。这些冰柜在电影电视里,我们经常可以见到,如今它们就像中药店里贴墙而起的抽屉群,想要什么药你只要知道名字了就可以即刻拿出来,只是这里不能论斤称两而已。冰冷、苍白的荧光灯、铁皮、冰气、严猛的脸等,这些东西像令人窒息的白膜蒙住了我的鼻息,当我走进冬天的太阳光下,阳光没有灯管那么炽亮,这些差异让我怀疑时间的真实。好像是不经意间,我们已经处在许多年的记忆里,这个时间一直定格在那里——我跟严猛说,认识我的这种人八辈子都要吃亏,那天他挥拳重袭了我。

那几天里王亮都陪着严猛的养父母,他们看起来更苍老憔悴。两位老人一定要把严猛运回去,不管如何劝说他们都不同意火化。实在没办法了,我和王亮好不容易给他们找了个师傅把严猛拉回三沙镇;要过年了,拉个棺材是非常不吉利的。除夕那天,我给王亮和严猛家带了些年货,顺便去看下严猛的坟墓。平地突起红壤土还新鲜着,来不及生长青草,它只能掩藏一个人的躯体,和周围已经灌木草丛掩饰下的土墩没什么差异。就这样,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出现了,也莫名其妙的走了。

 

4


除夕晚上,听完两位老的唠叨,我拿了《小王子》躺被窝里看。圣艾克絮佩里的小王子,我看了几遍,很喜欢这个开大家伙的法国佬,喜欢小王子的星球、旅行、玫瑰树、小绵羊、沙漠。赵枚发来了短信,她说,陈埭你在干吗啊?我好想你!!我的手机被偷了,今天刚去买了一部。我说,我正躺着读小王子呢,刚读到小王子说“我本来不该听她的,永远不该听那些花儿的话。只应该闻闻她们、观赏她们。”我说给你打了电话发短信都不见你回个话,手机丢了为什么不给我说一下。发短信太慢了,等短信又太烦了,不能安心看书,心里老是挂念着短信的铃声,我只好直接给赵枚拨通电话聊。

赵枚也是在被窝里,说话的声音很谨慎很轻。她说这段时间生活过得乱糟糟的,每天应付着两个老的转动,最可恨的是上次说的那个自以为是赵家未来女婿的,经常来骚扰,简直是一个幽灵鬼魂,冥顽不灵的。烦死了,想出去找过去的姐妹透气一下,他也要过来打扰,好像我都是他的家人一样。也不想想下自己是那根葱那根蒜,缠着也没用,哼哼,搞我火爆了,我要糗死他。这妮子越说越气火。我说,你不喜欢可以不鸟他啊(天知道我说这个话是啥子机心啊)。我说,赵枚,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说个时间什么的要我过去也行……本来答应好好的要年底去你那里的,但这段时间真实太多事情了,多得我理不清自己在干吗。我没有蜘蛛那么大的能耐可以吐丝生活在丝网里却不手忙脚乱,我现在好羡慕这个小生物……你就别扯淡了,赵枚在那里笑,她说,陈埭你今晚说话怎么就像在嘴边挂了个油瓶子,咋就那么滑腻呢?你上班以后又什么时候有过时间啊,我还不知道吗?话筒里传来赵枚缓缓地说辞,也同时传来她压抑的笑声,搞得我心里一阵阵毛毛的。真不好,自己捅了马蜂窝了,于是我也嘿嘿笑起来,说这些话儿都是跟她一起实习时候学习的,师傅多多指教,如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给我指正指正,我这个徒弟还是很勤奋的。

问了下她家两个老的身体如何,好好关心了一番,我接着又好好报告了一番这边的情况。我跟她说,我真的不是欺骗赵枚你,你回去的这段时间我真的是生活在垃圾堆里(那之前没有我的那些年,你都生活在什么地方啊,难道是墨西哥的贫民窟?赵枚说),也不能这样说,你也知道你躲姐妹那里玩游戏的几天啊,你不是也看到了,连米老鼠都出来陪我了,有可能也是宫崎骏的龙猫呢。我说,王亮现在给福建佬守着一个大果园,莲雾龙眼杨桃乱七八糟的水果很多啊……还记得那个跟严猛一起合租的朋友吧,他搞定了那个富少女,他们订好农历正月二十日结婚办酒席,我也收到一个罚款单(我们也给他一个罚单,呵呵,赵枚说),你的主意不错,我也有这个打算,他们这些奸商富人都不是好人——他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一起到席,估计那小子是想收双倍罚单。严猛现在很好,以后都会一直很好的了。赵枚说,严猛有女朋友了?我说是啊,比小雪很漂亮。其实我也不知道现在的小雪如何,但是我永远记得她初三时候的模样,毕竟她曾经照亮过我苦闷的青春;但是这些话不能给赵枚说。赵枚说,小雪现在如何,倒是想见见下这个人。我说你就别想了,据说她走了,离开海口了。至于她去了哪里,干什么了,就跟她兀然出现一起,我都没有不清楚哦。她就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一个虚构的名字,一个关于美丽的童话……哦你还来赞美了,赵枚趁机插话,接着说,小雪这个人确实奇怪,呵呵有机会要见识见识,她就像蛇发美女一样,把她的追求者全部化石了,因为他们太贪恋她美丽的眸光……我说,赵枚我可严重地警告你,我可是清白的,当年的那点私藏我可都是向你坦白了,现在的陈埭同学绝对没有被西方堕落腐败的思想腐化,你就别祭起大棍搞交响乐了。

我说,今天吃围炉饭(年夜饭)时候,忽然发现两个老的苍老了很多,身子都要跟黄牛一样驼了,我妈的眼睛里有了白翳,听她说这几年村里很多人都如此,有的人黑眸子都给吃掉了,就是黑眸子被遮饰掉了。老头算好点,头发斑白得更多了,记得当年我们兄弟为了讨零钱买糖果常常给他拔白头发,一毛钱十根头发啊。他现在喜欢手不离水烟瓶,就是用矿泉水塑料瓶子开个小口,接一节小竹再扣个铁垫片做烟嘴,吸起来咕噜噜的响。以前他是用竹子够的水烟枪的,那个发出来的声音好听,有一种浑厚深渊的韵味。他们老是问起你呢……(你家两个老的不会跟我家的一样吧,都是一副唠唠叨叨的区委会大妈形象吧。赵枚乐呵呵地;估计她在帮我策划剧本呢)我说还好,他们一来这个我就岔开话头,我才不像你那么笨蛋呢。我说我的侄女现在好可爱啊,五岁了,现在就会叽叽喳喳的唱歌蹦蹦跳跳地跳舞,两眸子滴溜溜的水灵灵的。她老是问我阿姨漂亮不啊乖乖啊懂不懂跳舞啊什么时候来啊等等。我跟她说你是不是想要阿姨的红包啊怎么那么关心啊。赵枚你知道她说什么来的,她说我现在是帮弟弟妹妹们攒红包啊,以后我要给他们好多好多红包。我们都笑翻了,我都服了她。赵枚说我也喜欢呵呵等我过去给她大红包一个——对了呵呵你明天告诉她,阿姨说好了要给她大大的红包……陈埭我们这里放烟花了!好漂亮啊,你们那里放烟花吗……我说你真是混蛋了啊,我家又不是城市,最多也就鞭炮和火箭炮,现在也都在疯响呢。陈埭我好想实习那段时间,赵枚带着沉醉说,还记得细碎的小雨吗,就像我窗外的烟花,我们在小镇走了一个晚上……

我和赵枚一直聊到耳郭发烫手机没了电池才罢。我们好像患上了话痨症,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一旦被挑起来又变得那么有值得怀恋。天亮后,我们一家吃饭的时候,老妈跟我说,你昨天晚上都聊了什么啊,笑得那么开心啊。

我说没什么啊,跟一个久不联系的朋友聊上了。

……赵枚是谁啊,这名字听起来怪熟悉的,是女孩吧。老妈继续问,老爸在边上会心一笑。我心里暗道,完了!昨晚这两个老的估计一夜都没睡好都在偷听。想来老话说得对,小心隔壁有耳啊。

妈,就是陈埭的女朋友啊,去年他不是说要到内地过年的吗……嫂子笑着接过话茬说道。

我知道如果不坦白一番,两个老的就像包青天一样严查秋毫,这次就别侥幸混过堂了。于是我就像倒贝壳一样把前因后果都给他们道了清白。我说,就这些了。

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妈瞧瞧啊?

我说老妈你就等等吧,就算再丑的媳妇还能蒙混过你吗?再说,她要是丑得吓人吓坏了你和老爸,我也不敢领进门啊,你说是不是大哥嫂子?说完,土匪扫荡一样吃完饭,我去找了村里的老哥们玩。

 

大年初二,我去给王亮拜年,又去了严猛家拜年。我们按着乡俗,带了鞭炮和礼物。鞭炮不能燃放,过年不能换年画,这是乡里一直流传的丧事期风俗。我们和严猛的老爸在瓦屋里聊天,他老妈端茶倒水后,她就忙屋里屋外去了。茶桌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严猛的半身像,他在镜框里笑得异常畅意,是从我们的一张合影上割下来放大的。记得那天天空明澈,上面飘悠几块云絮,阳光橙黄橙黄的,我们叫了流动拍照的拍了合影。我们跟严猛的爸妈说,我们要到严猛的坟头转一转。最后,我们在坟头的墓碑前点燃了三根烟就回去了。当天夜里我和王亮大醉,第二天我去给朋友拜年了。

初五那天,我刚好在三沙镇上,跟高中同学喝茶时候,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他说王亮今早跟道上的人打架了,现在医院里躺着。我问什么回事啊哪家医院。到了医院,看王亮头给绑带包住,胸前还吊着右手,眼眶黑黑的淤血,脸颊擦破皮起了血疤,他正在抽着一根烟,靠铁架床斜躺着。我问了他事情的经过,虽然他还处在病房里说今早的事儿。

王亮火气还是挺冲的说,那俩条毛再遇到我我整死他们,吗的,挑断他们筋骨,我看他们条个屁毛……我说你就别这样火气大了,都过去的事情了。我能不火吗?你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王亮桑眼又放大了。他继续说,那两条毛说啥子来的,他们说严猛是个傻逼,严猛是个神经病,严猛喜欢妞小雪就是给他们搞得。

我惊愕了:有这个事?

你当然不知道啊。王亮说,那事还是严猛给他说的。严猛那时候喜欢小雪。他在给小雪送耳机前,就经常跟踪她,从出门到学校一路跟着。小雪也知道严猛喜欢她,但是不敢表达,还知道他经常跟踪自己这件事情。小雪从家里到学校的那条路要经过一片小树林,她就是在这里被几个人迷香后拖进树林里强奸的。刚好那天晚上严猛被同学缠住了,没有能去跟踪,但是小雪一直心里认为这事是严猛和别人一起干的。你现在知道了吧?其实我也是跟严猛喝醉酒喝出来这事的,不然我也跟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今天那俩条毛说什么了?他们炫耀着当年强奸小雪如何如何的。我听过了就来火,上去给他们两个啤酒瓶,更气人的是啤酒竟然砸偏,不然我让他们死路头去。

王亮越说越气火,嗓音吵到了隔壁的病人和流动的护士医生。我说要不我们到医院外的老爸茶那里喝茶吧,省得他们来说我们。于是找家很近了老爸茶店,喝了两壶水,那小子终于安静了一些。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啊?他摇头说没什么打算,看看再说吧。反正果园那里工,我要辞掉。你也知道我不怕那些混混,只是不想让他们去打扰老板。

其实你也没必要辞掉的,我说,借十个胆子给他们都不敢来撒野……再说,你辞了,又能做什么,侄儿可都是跟芝麻一样飙个子——

他无语的坐着扯弄身上的白布带,一会儿就看看茶店的刚进来的茶客,一会在五指中玩弄茶杯。我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也跟着玩弄茶杯。茶杯都是一些粘泥烧纸,上面刷了一层淡淡的釉彩,有的杯子带有碰损的暇疵,却有一种风雅古韵。

 

赵枚忽然来了电话,她为问我在干吗。我说我正跟王亮在三沙镇聊天呢。赵枚说哦那把电话给他,我跟他拜年拜年讨个红包。我电话给王亮,说是赵枚。王亮说哦也恭喜你发财在哪里啊什么时候喝你们喜酒啊我会给他们说的谢谢……电话传到我手上,我说你刚才都给王亮说啥子了,那小子嘴巴都咧一边去了。赵枚说没说啥子,叫他帮我问好嫂子侄儿啊。我现在机场,晚上十点半的后到海口机场。我说哦,那么快啊?你不喜欢我快啊?她说,今天能顺利逃出监狱我们可要感谢那位鸟人了,幸好有他在讨好我老爸,我才有机会出来。我说,应该应该,要不要我现在就给他挂电话啊?赵枚轰道,你吗的混蛋!你早点回去收拾收拾下你的狗窝,记得到机场接我。我说好的好的,遵命遵命。

几壶茶水喝下来,怪没味道的。王亮要了四瓶啤酒,每人两瓶干完,我们就撤了。

 

2008-11-10——2009-4-13  完稿

2009-5-11 校对